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奇梵【無色面具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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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2.040816326530612e-14》(05)

  我到底怎麼了?對我來說,手機明明是安靜比吵鬧時要可愛得多的東西。是的,這樣說有點奇怪,不過在近九成的時間裡,我都希望這個用來通訊的小東西不要響起來,尤其是在我認真思考的時候。某程度上我算是討厭手機的,未至於深惡痛絕,至少我認同現今沒有手機很難生存下去,所以我還是會乖乖的打開手機,好讓其他人能夠隨時找到我。

  可是,手機真的是必要的嗎?以前人們都沒有手機,但不都是活得好好的?我記得讀中學的時候,別說是日用品了,手機根本就是奢侈品,擁有它的人不是家境富裕,就是喜歡追趕潮流。我呢?那時候的我當然沒有這種神奇的機器了,因為我只是個普通的學生。

  沒記錯的話,我是上到大學才擁有自己的手機吧,當然這是後話了。

  鈴——!鈴——!放心,雖然我不太重視手機這玩意,但我沒豁達得任由自己選用這種毫無個性的刻板鈴聲,輕快的音樂從褲袋中傳來,拿出來一看,打來的果然是姚小倩。

  「我在Food Court那邊,到了後來找我吧。」

  她平淡地說道。她的語氣太自然了,我花了好幾秒才確定這真是她的聲音。

  「這種事情傳個簡訊告訴我不就好了嗎?」

  這個回答好像有點奇怪,我也不太明白為甚麼自己會這樣說,但姚小倩沒有探究,只是繼續用輕描淡寫的聲音回答:「反正都要打開手機了,打字和打電話也沒差。」

  「很高興妳真誠地告訴我事實,但要是妳說一句『因為我想聽你的聲音』,這樣我會比較高興。」

  我再一次不太明白到底自己在說甚麼,更加不明白自己為甚麼敢在大庭廣眾的商場扶手電梯上這樣說,還好在我前後兩米都沒甚麼人,所以這句白爛的話並沒有惹人側目。

  然而,即使我身邊都沒有人,有一個人卻肯定聽到我這句話——正是在電話另一頭的姚小倩。

  姚小倩沒有任何回應,也沒有立即厭惡地掛掉電話,只是安靜地待在另一邊。糟糕,剛才那句話太噁心了吧?假如她馬上掛我線還好,但這樣子沉默不語,顯然有點生氣。這也不能怪她,我和她的關係還未好到可以開這種玩笑——

  「……我也不能說沒有這樣想過吧。」

  姚小倩突然說出一句雙重否定句,霎時間我沒能聽清楚,不過她不待我回應便接著說下去:「好了,來到後再談吧。」

  這次她爽快掛線了。我茫然地看著無聲的手機,疑惑地想了好一會兒,直至身後有人輕輕推開我,我才回過神並往另一道扶手電梯走過去。

  我一連搭上幾道扶手電梯,終於來到了位在商場高處的美食廣場。美食廣場說大不大,說小也不算小,放眼一看姚小倩不在這邊,所以我一邊踏出腳步,一邊在人群之中尋找她的身影。

  突然,一件熟悉的東西映入眼角,我當場吃驚得轉頭看過去,同時也找到了姚小倩。

  「喲,來了啊。」

  姚小倩從那東西抬起頭來,然後毫不在意地把它放在桌上。

  「……嗯,我來了。」

  我回應了一句完全不像正常人會說的話。正常人會這樣子重申一次自己來了嗎?應該不會,不過我這樣做是有原因的,因為在姚小倩眼前的東西實在出乎我意料之外,我從來沒想過會在這裡見到它。

  它不是金銀財寶,也不是甚麼致命病毒,它只是一本普通的書。

  嚴格來說,是一本小說。

  ……再詳細一點,就是我寫的小說。

  「……妳竟然買了來看啊?」

  我終於回過神來,問出一個正常人會問的問題,她卻不以為意似的,輕鬆地點了點頭。

  「嗯,今天下午到書店買的,可是它不太好找,我找了好幾間才找得到。」

  「很多謝妳買了我的書,但我必須要告訴我,其實我家還有好幾本贈書,要是妳想看的話,大可以問我拿的。」

  「不打緊,你是靠這個糊口的吧?而且讀起來也很有趣。」

  「妳不用勉強自己說的,就算妳直接說很沒趣,我也不會馬上轉頭走人。」

  「不,我是真心說的,雖然有些地方不太看得懂,不過整體感覺都很不錯,很有你的風格呢。」

  「……妳是認真的?」

  「我幹嗎要騙你?反倒是你怎麼對自己的作品這麼沒信心?難道你是自問寫得不好,但仍然厚著臉皮要出版嗎?」

  冷不防她會這樣反問,這個問題的答案肯定是否定的,不過我還真的沒想過會有人這樣問我。

  「當然不是了,雖然我是這樣子,但我也是有作家的尊嚴。」

  「那你就自信一點,老實接受讀者的讚美吧。」

  「……好吧,謝謝妳。」

  實在辯不過她,我只好老實道謝,她聽到後仍然是一臉疲憊的,然後淡然笑了一笑。

  「不過既然你說之後可以問你拿,那我就不客氣了,始終我也有財政上的難處呢。」

  她的笑容跟之前一樣,同樣輕得幾乎看不見,但是我又一次看得出神了——

  等等,又一次?我甚麼時候看她看得出神了?我慌忙把這種想法甩出腦海,然後仔細地看著她。

  今天她也是一身中性打扮,應該說是男裝打扮了,上身穿著一件天藍色的襯衫,下身則穿著黑色的牛仔褲,唯獨臉上紅色的眼鏡仍然帶著女性的艷麗感覺。我對衣著沒甚麼考究,不過這種裝扮真的很適合她,有一種很自然的感覺。

  「……即使妳這樣說,我也不會請妳吃飯的。」

  我故意這樣說道,不料她笑得更高興了,她掛上有點曖昧的笑容,然後拿出錢包,給了我一張綠色的五十元紙幣。

  「放心,我也沒這麼厚顏無恥,不過幫我買個吃的應該沒問題吧?除了辣的外,其他甚麼也可以。」

  她說完後便不再多說,低下頭後便抓起小說來看……我還是第一次親眼看著有人在我面前看我寫的書,這感覺真的怪不好意思,所以我輕輕吐一口氣,之後急地轉身離去。

  最後我買了海鮮炒飯和拉麵,再加兩杯可樂,姚小倩沒有出爾反爾,看到餐點後老實道謝,之後她選了拉麵來吃。

  感覺上這真的有點神奇,十年前我們接觸的時間加起來絕對比這幾天還多,然而那時候我們從來沒有一起吃過飯——應該是連想都沒想過要一起吃飯,想不到事隔十年,我們竟然會像這樣子同桌吃飯。

  我們一邊吃,一邊聊著些無關重要的話,不知道是我們都不在意,還是刻意迴避,我們都沒有問雙方關於工作的問題。其實大家在做甚麼,這幾天我們都知道了,所以沒必要刻意提問。

  「真是想不到。」

  姚小倩用餐的速度很快,至少以女性來說真的很快,不用十分鐘就吃光了眼前的拉麵。她放下筷子後,平靜地說出這樣的一句話。

  「我竟然會跟你一起吃飯,以前倒是完全沒想過呢。」

  她說出不久前我在心中想著的事情,我馬上忍不住苦笑一聲,然後附和說道:「我也沒想過,不過真要說的話,妳以前有跟誰一起吃過飯嗎?」

  「當然有啊。」姚小倩馬上回答,但她很快又挑起了眼睛,「……應該吧?」

  「據我的記憶來想,妳經常一個人回校的呢。」

  「我現在才知道,原來你一直都在留意我啊?」

  「我以前是負責看校門的,沒留意才比較奇怪吧?」

  我沒好氣地回應一句,不料她忽然沉默地凝望著我,害我以為自己說了甚麼奇怪的話。

  「……怎麼了?」

  「雖然這是事實,但要是你說一句『嗯,我一直都在留意你』,這樣我會比較高興。」

  冷不防她這樣說了,不久前我才跟她說過差不多的話,所以理應我是不會、也不應該吃驚的,可是當時我是隔著手機才敢這樣說,我從沒想過,她竟然會面對面說出這種話,我立即呆在原地,久久不能回應。

  她這樣說,是甚麼意思?

  我筆下寫過很多女性角色,自問對女性的心態也有一定程度的認識……才不可能!角色歸角色,角色的心理基本上都是我自身想法的延伸和修改,即使跟我再大不同,她們都是由我創作出來的,所以我當然可以理解她們在想甚麼,但姚小倩不是角色,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,她到底在想甚麼,我不可能會知道啊!

  我裝作鎮定(其實根本是不能反應)地看著姚小倩,她似乎不覺得自己說出了多麼驚人的話,也好像不在乎我有甚麼想法似的,她現在已經收回視線,並輕鬆自在地喝著眼前的可樂。

  「我們隨便逛一逛,好嗎?」

  我也跟著她喝起可樂,而她喝可樂的速度跟吃飯一樣快,不一會就喝完了,然後她看看手錶,平淡地問道。

  「……嗯,好啊。」

  我生硬得連自己都吃了一驚,不過我仍然裝作鎮定地站起來。我不敢看她的臉,也不敢看她的身體,彷彿只要看一眼,心中有某些東西就要變質了。

  是變好?還是變壞?我不知道。

  我和她就這樣在這個屋邨商場逛了一會兒,說真的我們到底逛了甚麼,我實在沒有甚麼印象。我腦袋一片空白,姚小倩那一句話,破壞力比想像中更大。

  這樣說有點難為情,但看來我比自己想像中的更加純情呢……嗚哇,想得我自己都雞皮疙瘩了。

  「……你還好吧?」

  姚小倩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,她的臉有點奇怪,既像擔心又像是錯愕,就像是在街上突然遇到一隻小狗,那種既想接近來看,但又怕牠突然咬過來的微妙樣子,這樣看來我的表情也好不到哪裡,至少給人一種「有點危險」的感覺。

  「呃,沒事的,我只是在想些事情而已。」

  我不可能直接告訴她,因為她的一句說話而令我心神不寧,所以我只好隨便敷衍過去。

  「啊……」

  姚小倩若有所思地看著我,我裝作不經意別過視線,然後很自然地看到我家的樓下。

  不經不覺,我們已經來到了這裡。我看看手錶,現在已經是晚上10點50分,離姚小倩上班的時間只剩10分鐘。

  「好了,我先回家去,今晚應該不會下來了吧?」

  我故作輕鬆地笑著說,不,某程度上我是真的放輕鬆了,剛才待在姚小倩身邊時,我感覺到心臟跳得好快,現在心臟終於慢慢平伏下來,但同一時間,一種失落的感覺油然而生。

  為甚麼呢?這種矛盾的落差,真的很奇怪。

  「嗯,那晚安了。」

  姚小倩淡然說道,我也回應了一個晚安,之後我轉過身,慢慢走到家的樓下。

  ——接下來發生的事情,現在回想起來,我都不敢肯定到底是我自己的錯覺、妄想,抑或是真的發生了的事實。

  不,那肯定是事實,只是我不敢相信。

  「等等。」

  我跟姚小倩的重逢,連同今天在內,只有短短四天。

  我承認我對她有好感,我想她應該也對我有一點點好感吧,至少今天吃飯和逛街的時候感覺不錯。

  但當我回過頭來,她搭上我的肩膀之際,我還是不能相信她會這樣做。

  她靠前身體,把臉貼了過來。

  然後,我們的嘴唇彼此碰觸了。

  這說法一點也不浪漫,然而在那個時候,別說是浪漫了,我連驚訝都沒有,只是像當機一樣,呆愣地站在原地。

  「晚安。」

  她再說了一次,這次她好像泛起了淡淡的笑容,之後她便率先踏步離去。

  我花了好幾十秒,才真正意識到我們剛才做了甚麼。

  我們接吻了。

  這個……應該不是夢境吧?對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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